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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24日

繼續靠(cult)蓮花生



Narrative Transformations: The Spiritual Friends of Khri Srong lde brtsan / Lewis Doney


  Lewis Doney在他即將出版的論文中提到了藏人如何豪洨歷史的經典案例!

  成書於九世紀初的《聲明要領二卷(sGra sbyor bam po gnyis pa)》中,我們可看到藏王赤松德贊(Khri Srong lde brtsan; 742-797)在藏地推廣佛教的主導地位(p.5-6),但在十世紀左右的敦煌遺書Pelliot tibétain 149中,這樣的主導地位似乎漸漸被轉移到宗教導師身上(p.7),後弘期(phyi dar)以降,宗教-政治勢力的衝突對立提高,蓮花生崇拜(cult)也在藏地開始勃發(p.8-9)。

  宿命論式的三尊聚首聯合開發大西藏大概也是後弘期開始浮現的觀念,《巴協》雖有不同時期的傳本(dBa' bzhed / sBa bzhed),但卻是目前可追溯到最早紀錄赤松德贊、寂護(Śāntarakṣita)與巴賽囊(dBa' gSal snang)三尊的文獻。在較為早期的《巴協(dBa' bzhed)》傳本中,寂護提到巴賽囊是他過去世的大弟子,而赤松德贊則與他同在迦葉佛(’Od srung)世時發願一起開發大西藏;較為後期的《巴協(sBa bzhed)》傳本中三個人被兜在一塊,一同在迦葉佛世時堆著沙塔(stūpa),遙想著日後佛法將會如何在邊地開展(p.10-12)。

  到了娘尼瑪沃色(Nyang ral Nyi ma ’od zer; 1124–1192)寫《髒你媽(Zangs gling ma)》時代,三尊的敘事開始變形(Narrative Transformations),書中提到其實在過去世是蓮花生(Padmasambhava)、赤松德贊與寂護三兄弟在媽哭他(Ma ku ta)造塔(stūpa)遙想著日後聯手開發大西藏(p.13)……

  在《髒你媽》中,宗教師在藏地的社會位階被拉高於政治之上,在娘尼瑪沃色眼中,或許蓮花生的文化-英雄形象與他的魔法會比赤松德贊這個政治領袖更來得吸引信徒(p.15),而整個西藏的歷史也因蓮花生崇拜而被顛倒扭曲--你說靠(cult)是不靠?!

2016年4月1日

蓮花生(Padmasambhava)?靠(cult)!



‘We swear our randparents were there!’ (Or, what can the Sex Pistols tell us about Padmasambhava?). / Robert Mayer

  平常正經八百的藏學家Robert Mayer的這篇論文標題頗為逗趣,聊的是蓮花生(Padmasambhava)靠(cult,Robert文章中未用此字,畢竟在宗教範疇中,此字多少帶有負面涵義)的開展,以往由於相關資訊的匱乏或取得不易,學界對蓮花生信仰的發展也多只能臆測--有人說他根本是虛構的人物(Janet Gyatso)、也有人猜他其實是位魔術師(Jacob Dalton)--而在較為初期的西藏文獻中,蓮花生確實是被記上一筆的,只是這位蓮花生與後期開展出來被譽為第二佛的蓮花生,其實是有頗大的落差,而為何原初那位不怎麼被看重的印度僧侶(?!)在後期竟能撥開神話學那個雲那個霧,從一介僧侶躍而成猴(Robert也未使用此字),Robert說那就要去問性手槍(Sex Pistols)了!(咦)

  成書於九至十世紀的西藏佛教史《巴協(Dba’ bzhed)》確實記錄了蓮花生的入藏、伏魔、傳密,但《巴協》也提到由於蓮花生所傳密法爭議過大,藏王與王公貴族們對此感到不安,因此蓮花生最終被請回印度(p.343),而他所傳的教法甚至被藏王命令禁止傳播,這部分的歷史也被保留於九世紀初的《聲明要領二卷(Sgra sbyor bam po gnyis pa)》之中(p.344),既然傳播蓮花生的教法在八世紀末是個禁忌,何以十世紀以降的敦煌遺書卻大力吹捧起蓮花生的教法?由近年的印度密教研究可知,九世紀開始,喜馬拉雅以南融入濕婆教卡帕力卡派(Kāpālika,修習者隨身攜帶頭蓋骨的教派,有沒有很熟悉!?)的密教開始蓬勃發展,進而向印度次大陸與西藏傳播,這時藏人要往前追溯最早入藏傳密的關鍵人物,就非蓮花生莫屬了,因此許多十世紀左右的敦煌遺書開始攀親道故了起來--我阿公的阿公是當時的王公貴族,也是蓮花生的學生(咦,可是史書明明紀載當時王公貴族請蓮花生回家吃自己,甚至還派人要刺殺蓮花生)--而這些攀親道故的現象也製造出大量且浮誇(vast and grandiloquent)的藏傳佛教神話學(p.346)。

  比蓮花生還要早入藏打天下的寂護(Śāntarakṣita)、蓮華戒(Kamalaśīla)現在完全被蓮花生跟他的二十五大弟子打趴,而且搞笑的是二十五大弟子中還有當時的藏王跟王公貴族(咦,史書好像不是這樣說的),他們靠著一直轉世為伏藏師(gter ston)繼續挖掘新出土的教法(p.347)--所以歷史是什麼?歷史就是林杯、林阿公們說了算!

那蓮花生神話干性手槍什麼事?原來不少研究藏學的人可能都會有古時候的藏人很會豪洨的印象,其實Robert在研究流行音樂文化的論文中發現,這樣豪洨的特徵並不是古時候的藏人所專有,而是泛人類的天性,例如性手槍神話一樣,在性手槍成為一個潮流之後,不少人開始宣稱自己當年也曾參與過性手槍最經典的那一場演出,但根據 David Nolan的訪談,我們可發現其實不少人當時根本未在場,或是在場可是其實是跑去聽其他樂團的演出,或是透過好友間的閒談而覺得曾經參與過(p.348-9)!

  蓮花生神話的開展,讓蓮花生又被龐大且可能相互矛盾的各式文本所掩蓋--你說這麼豪洨的神話怎麼會有人相信?就是會有人相信!Robert在普巴論書《'Bum pa nag po》的卷首就發現兩個完全矛盾的蓮花生誕生事蹟,但卻未曾有任何喇嘛或信眾覺得怪怪的(p.350)……

  所以你說說看,蓮花生信仰到底豪不豪洨、靠不靠!?

2014年8月8日

小人渡殺(sgrol ba)儀




……轉起普巴杵(phur bu),在達三摩地境,將普巴杵尖端對準小人致命部位……誦唸金剛利爪(rdo rje sder mo)三次、七次至二一次後,將普巴刺進小人的心、刺進小人的額、刺進兩肩與雙股、刺進肚臍眼。金剛利爪:唵 迦 迦 迦 多 曳 薩 [口*縛] 弩 瑟吒(二合) 切 給 謨 字 呸 呸……*1

  敦煌遺書IOL Tib J 331.III中《普巴金剛法》描述的渡殺(sgrol ba)內容讓我腦海浮現打小人的畫面:


  八世紀左右Kumārila在他的Ślokavārttika中提到「離輪迴者(saṃsāramocaka)」或許只是哲學思辨上的安立*2,不過Sucaritamiśra在註釋中還是提到「離輪迴者的邪說為外在的殺生(saṃsāramocakā namā nāstikā bāhyahimsām)」*3。Jens Schlieter在文章中整理出「此宗闡明傷害(hiṃsā)困於輪迴的眾生,造作者與受害者將被聖潔化」*4--這時腦海閃過的是台灣「放死教」在面對放死兼害生質疑時的嘴臉:

放生过程中,即使有少数物命死亡,死也死得其所,死于大自然,死得有尊严,并且物命又经过皈依、忏悔、今(念!?)佛的隆重仪式,乘此陀罗尼力,死后超生,不再沦入三恶道中,实为不幸中之大幸。*5

  大乘經典中的菩薩以其善權方便(upāya-kauśalya)救渡眾生,到後來卻被猴徒猴孫濫用,自以為是的慈悲,反倒造了更多的殺業--天喇嘛益西沃(lha bla ma ye shes 'od)在他的文告(bka' shog)中痛罵那些耽溺於渡殺(sgrol ba)者:

你們說:「我們是佛教徒」,但你們的修習,
顯現出比食人魔還少的慈悲。
(nged cag sangs rgyas yi no zer ba'i spyod pa ni/
las kyi srin po bas ni snying rje chung/)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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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ntwell, C. and R. Mayer. Early Tibetan Documents on Phur pa from Dunhuang. Vienna: Österreichische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2008. pp.114-5.
*2.: 小部餓鬼事中有〈離輪迴鬼事(Saṃsāramocakapetivatthu)〉,其中的離輪迴概念與Kumārila安立的宗派無干。
*3.: Wilhelm Halbfass. "Vedic Apologetics, Ritual Killing, and the Foundations of Ethics," in Tradition and Reflection: Explorations in Indian Thought. Albany, 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1. pp.97-8.
*4.: Jens Schlieter. "Compassionate Killing or Conflict Resolution? The Murder of King Langdarma According to Tibetan Buddhist Sources." In: Zimmermann, M. (ed.) Buddhism and Violence. Kathmandu: Lumbini Inter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2006. pp.144-5.
*5.: 普劝放生
*6: Samten G. Karmay. "The Ordinance of lHa Bla-ma Ye-shes-'od," in Tibetan Studies in Honour of Hugh Richardson, ed. Michael Aris and Aung San Suu Kyi (Warminster, UK: Aris and Phillips, 1980), 150-60

2011年9月20日

蓮花生入阿修羅宮


  日前在婆毘吠伽 vs. 阿里巴巴一文中提及玄奘在《西域記》裡記了一段清辯入阿素洛宮等待面見彌勒的事蹟,同樣的故事情節也發生在十世紀左右的敦煌文書IOL Tib J 644中,該文書第一部份介紹了幾乎同於後期寧瑪巴整理的九乘次第(theg pa dgu),第二部分則開始介紹各個持明(vidyādhara)的等級,在與事續(Kriyātantra)有關的三個持明中的第二個住地持明(sa la gnas pa'i rigs 'dzin)之後,接了一段事蹟:

執金剛神(phyag na rdo rje / Vajrapāṇi)出現並賜予瑜伽士成就,之後瑜伽士到了阿修羅宮(a su ra’i brag phug)見了執金剛神的幻化身後,他便有能力以腳擊石,就如同擊麵糰一般。在他的足印之下隨即湧出八支泉水,一支朝南流向須彌山,因此被稱作馬耳(rta rna / Aśvakarṇa),其他七支則朝洞內流去──沐浴在這聖水中,他被清淨並修得悉地,因此被稱作完成住地持明者。*1

  儘管這份敦煌文書記載事蹟中的瑜伽士並沒有具名,但Jacob認為這裡的瑜伽士與後世對蓮花生事蹟的敘述有所關聯。另外比對另一份較晚出的敦煌文書Pelliot tibétain 44則可發現,PT 44直接指出蓮花生在yang la shod的阿修羅宮修行,甚至提及蓮花生修息了從事續到無上瑜珈(atiyoga)的一切教法*2,與Tib J 644文書相比,PT 44的敘事顯然是經過擴充而來。

  有關破石入阿修羅宮的敘事,其實早於蓮花生之前就有了清辯的事蹟,Robert Mayer甚至在其他初期密教經典也發現這類的修息法門,如《聖迦抳忿怒金剛童子菩薩成就儀軌經》*3:

T21n1222ap0102b26(00)║又若欲往阿修羅宮受妙樂者。
T21n1222ap0102b27(05)║當往阿修羅窟門以茅草作鉤。
T21n1222ap0102c01(10)║誦金剛童子真言七遍加持茅鉤。於門邊空中右旋轉。
T21n1222ap0102c02(06)║專誦真言勿令間斷。當於窟中生大火聚。
T21n1222ap0102c03(07)║彼中修羅男女等皆被燒然。哭泣惶怖作呵呵聲。
T21n1222ap0102c04(05)║一一阿修羅女皆當出現身。告持誦者言。
T21n1222ap0102c05(05)║唯願尊者入我窟中恣意遊戲。得入已後。
T21n1222ap0102c06(05)║住經一劫受天妙樂。

  在另一份大約十世紀末的敦煌文書IOL Tib J 321中,Sam van Schaik發現其中有篇對大瑜伽(Mahāyoga)密法《方便套索(Thabs kyi zhags pa / Upāyapāśa)》所作的論,依據該文書字行間的小注釋的陳述,此一論的作者為蓮花生,北京版《丹珠爾(bstan 'gyur)》亦收錄該論,但卻未提及蓮花生為其作者。在Tib J 321中一首禮讚蓮花王(Pad ma rgyal po / Padmarāja)的偈子旁小注釋則提到,此一禮讚偈子是寂藏(Shan ting rga ba / Śāntigarbha)在檢視過蓮花生的此教法是清淨無暇之後而造*4。

  蓮花生是否造了《方便套索》的論,學界目前似乎也不太敢斷定,但關於《方便套索》本身,十三世紀薩迦班智達(Sakya Paṇḍita)的舊識、曾經遊學印度的恰譯師(Chag Lo tsā ba)就曾提出質疑,Dan Martin在他的「Unearthing Bon Treasures」一書中就引述了該紀錄:

在這些密法中,由Ka ba Dpal brtsegs與Lee Bkra shis dpal所翻譯的分別是《密集金剛(Guhyasamāja)》、《一切佛平等瑜伽(Sarvabuddhasamayoga)》與《幻網(Māyājāla)》。雖有人說《方便套索》也是他們翻譯的,但我對此是有疑慮的。我問過班智達,他們都說在印度本土不存在此密法。*5

  就Dan Martin後文來看,恰譯師在當時可是問遍了菩提迦耶的八十位班智達而得到這樣的回應,而後恰譯師的炮火更是猛烈,其中一枚炮火就攻向寧瑪巴最早兩位伏藏師(gter ston)之一的古魯法自在(Gu ru Chos dbang; 1212-1270)身上:

當桑耶寺(Bsam yas)落成後,上師蓮花生從印度而來,終止了錯誤教法。在與他的追隨者建立起因緣(rten 'brel)之後,他就返回印度。之後Pe kar王佔據了一位叫做Ka ka ru 'dzin的異鄉人(Bal po!?)的身軀,他將禪修帽放在頭上,在上面插了些鳥羽,披上毛皮後在桑耶寺宣稱:「我是蓮花(Padma)」之後,教導了許多錯誤的教法。在這許多錯誤教法傳開之後,一位心被神靈(rā dza)佔有的古魯法自在(Gu ru Chos dbang)說:「這些是出土的字(gter yig)。」龍族(Nāga)、摩羅(Māra)與嘉貢(rgyal 'gong)等被他創造出來的錯誤教法所吸引,使他們得了痲瘋病甚至昏厥,這些都是他成就的徵兆。這些與那些來自礦石間(gter)的,都不是正確的(yang dag)。

  恰譯師意有所指的說那些來自礦石間(gter)的東西,其實指的正是寧瑪巴傳統的「伏藏(gter ma)」,而依據上述故事,這一傳統也是附會蓮花生而來。

  敦煌文書中提及之蓮花生神奇事蹟皆屬實嗎?至少在文本比對下我們可以見到文本間的不一致性或不確定性。(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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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cob Dalton.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the Padmasambhava Legend in Tibet: A Study of IOL Tib J 644 and Pelliot tibétain 307.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24, no. 4 (2004): 759-72.
*2: Cathy Cantwell & Rob Mayer. Enduring myths: smrang, rabs and ritual in the Dunhuang texts on Padmasambhava. Revue d'Etudes Tibétaines No.15 (2008): 289-312.
*3: Robert Mayer. The Importance of the Underworlds: Asuras’ Caves in Buddhism and Some Other Themesin Early Buddhist Tantras Reminiscent of the Later Padmasambhava Legends. JIATS, no. 3, (2007): 31 pp.
*5: Dan Martin. Unearthing Bon Treasures: Life and Contested Legacy of a Tibetan Scripture Revealer, with a General Bibliography of Bon. Leiden: Brill, 2001. pp. 112-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