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8日

小人渡殺(sgrol ba)儀




……轉起普巴杵(phur bu),在達三摩地境,將普巴杵尖端對準小人致命部位……誦唸金剛利爪(rdo rje sder mo)三次、七次至二一次後,將普巴刺進小人的心、刺進小人的額、刺進兩肩與雙股、刺進肚臍眼。金剛利爪:唵 迦 迦 迦 多 曳 薩 [口*縛] 弩 瑟吒(二合) 切 給 謨 字 呸 呸……*1

  敦煌遺書IOL Tib J 331.III中《普巴金剛法》描述的渡殺(sgrol ba)內容讓我腦海浮現打小人的畫面:


  八世紀左右Kumārila在他的Ślokavārttika中提到「離輪迴者(saṃsāramocaka)」或許只是哲學思辨上的安立*2,不過Sucaritamiśra在註釋中還是提到「離輪迴者的邪說為外在的殺生(saṃsāramocakā namā nāstikā bāhyahimsām)」*3。Jens Schlieter在文章中整理出「此宗闡明傷害(hiṃsā)困於輪迴的眾生,造作者與受害者將被聖潔化」*4--這時腦海閃過的是台灣「放死教」在面對放死兼害生質疑時的嘴臉:

放生过程中,即使有少数物命死亡,死也死得其所,死于大自然,死得有尊严,并且物命又经过皈依、忏悔、今(念!?)佛的隆重仪式,乘此陀罗尼力,死后超生,不再沦入三恶道中,实为不幸中之大幸。*5

  大乘經典中的菩薩以其善權方便(upāya-kauśalya)救渡眾生,到後來卻被猴徒猴孫濫用,自以為是的慈悲,反倒造了更多的殺業--天喇嘛益西沃(lha bla ma ye shes 'od)在他的文告(bka' shog)中痛罵那些耽溺於渡殺(sgrol ba)者:

你們說:「我們是佛教徒」,但你們的修習,
顯現出比食人魔還少的慈悲。
(nged cag sangs rgyas yi no zer ba'i spyod pa ni/
las kyi srin po bas ni snying rje chung/)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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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ntwell, C. and R. Mayer. Early Tibetan Documents on Phur pa from Dunhuang. Vienna: Österreichische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2008. pp.114-5.
*2.: 小部餓鬼事中有〈離輪迴鬼事(Saṃsāramocakapetivatthu)〉,其中的離輪迴概念與Kumārila安立的宗派無干。
*3.: Wilhelm Halbfass. "Vedic Apologetics, Ritual Killing, and the Foundations of Ethics," in Tradition and Reflection: Explorations in Indian Thought. Albany, 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1. pp.97-8.
*4.: Jens Schlieter. "Compassionate Killing or Conflict Resolution? The Murder of King Langdarma According to Tibetan Buddhist Sources." In: Zimmermann, M. (ed.) Buddhism and Violence. Kathmandu: Lumbini Inter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2006. pp.144-5.
*5.: 普劝放生
*6: Samten G. Karmay. "The Ordinance of lHa Bla-ma Ye-shes-'od," in Tibetan Studies in Honour of Hugh Richardson, ed. Michael Aris and Aung San Suu Kyi (Warminster, UK: Aris and Phillips, 1980), 150-60

2014年6月17日

彌勒怎麼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Maitreya)



罗巴塔克碑铭译注与研究/罗帅


罗巴塔克宗庙里有七位神祇——娜娜(νανα)、乌摩(ομμα)、阿胡拉·马兹达(αορομοζδο)、马兹达万(μοζδοοανο)、斯罗沙德(σρο(sh)αρδο)、纳拉萨(ναρασαο)、米希尔(μιιρο)……罗巴塔克万神殿里实际上包括了伊朗的(琐罗亚斯德教)和印度的(婆罗门教)的两大神祇系统……罗巴塔克的万神殿不只是反映了“伊朗文化的复兴”,也显示了印度文化的逐渐融入。(p.130)

http://numismatics.org/collection/1949.66.8

貴雙王迦膩色迦一世的Rabatak銘文提到一位神祇「μιιρο」,這在佛教發展史來說是很有趣的,因為不少學者的考據都認為佛教的彌勒信仰就是由此而來,只是銘文中大夏語希臘文拼音應該讀作「miiro」,不解羅帥在此為何讀作「米希爾」,而如果該神祇的名稱真的讀做「miiro」,則與最初漢譯佛典中的「彌勒」對上了,這比季羨林從吐火羅語「metrak」考據老半天還來得直接明顯,順此下來,彌勒教信徒所等待的那尊佛,其實可是古印度-伊朗信仰體系裏面的契約神/同伴神的佛教化罷了,而這位神傳到西方化作了彌賽亞(messiah),佛耶到此可就真是一家親了~

cf.: 梅呾利耶與彌勒/季羨林

2014年5月26日

阿彌陀怎麼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Amitābha)


支謙(翻譯多在 222~252 年間)常把梵語(以下簡稱為Skt)、佛教混淆梵語(Buddhist Hybrid Sanskrit以下簡稱為BHS)及中期印度語(Middle Indic以下簡稱為MI)混為一談,造成誤譯……把Skt. ābhā(“光”)譯為“水” ……把 Nārāyaṇa譯為“人乘”(531a25),說明支謙把這個大名鼎鼎的名字解釋為Skt. nara(“人”)+Skt. yāna(“車”)。/ p. 114-5

羅什譯《維摩詰經》(406年)中此文的“淨土”很有可能是縮略了支謙譯“嚴淨之土”的結果。如上所述,支謙基本上把guṇa譯為“嚴”,把vyūha譯為“淨”,因此“嚴淨之土”是(buddha)kṣetra-guṇa-vyūha(“‘佛’國土的美質,莊嚴”)的逐字翻譯。反言之,因為支謙把vyūha與*śuha(< śubha)聯繫在一起的特殊理解,所以意為“(佛)國土的美質、莊嚴”的(buddha)kṣetra-guṇa-vyūha被支謙翻譯成了“嚴淨之土”。以後又被羅什進一步略為“淨土”。在這裡,“淨土”意為“潔淨的土”。/ p. 119

支婁迦讖(Lokakṣema;翻譯多在170~190年)翻譯的《大阿彌陀經》(T. 12, No. 362)是〈無量壽經〉最古漢譯。在這部《大阿彌陀經》中雖然反復地把佛形容為持有無比光明者,但並沒有寫阿彌陀佛壽命永遠。不僅如此,經中還寫有阿彌陀佛涅槃後,“廅樓亘”(Avalokitasvara,觀音)菩薩繼承阿彌陀佛成佛(309a14f.)。換言之,在最古漢譯中,佛沒有被看作是“無量壽”。/ p. 122-3

Amitāyu(= Amitāyus)原來是Amitābha在〈無量壽經〉偈頌中的變形(hyperform),但隨著時代變遷,Amitāyu(= Amitāyus)這一新詞逐漸流行起來,作為佛的名字更為恰當,因此逐漸被人們接受,最終在散文中也使用了這個名字。就這樣,一個佛有了兩個不同的名字和概念——即“有無限光者”和“有無限壽命者”。/ p. 125

阿彌陀佛國名在初期階段為*Suhāmatī(或°madī)、*Su’āmatī(或°madī)、*Suhāvatī(或°vadī)或*Su’āvatī(或°vadī),Sukhāvatī不過是後來被梵語化的形式罷了。《平等覺經》中被譯為“安樂國”(288c6),但是這個國名究竟是否原本意味著“非常安樂之國”,還有待進一步探討……(fn.6)梵語詞*Sudhāvatī / *Sudhāmatī(< sudhā“神的飲料,甘露”+ 接尾詞vat/mat)也有可能與這些中期印度語詞形對應。/ p. 126

每一部大乘經典都有著複雜的背景與歷史。初期大乘佛典很有可能是通過中期印度語(或中期印度語與梵語的混淆語言)傳播的,後來被逐漸“翻譯”為梵語。換言之,初期大乘佛教梵語經典是經過了數世紀不斷的梵語化(有時是矯枉過正的,有時是錯誤的)、附加、插入的結果……我們雖然並不瞭解“須摩題”、“阿彌陀”的原意,但我們可以論證“須摩題”是如何變化為“極樂”Sukhāvatī的;“阿彌陀”是怎樣分化為“無量光”Amitābha及“無量壽”Amitāyus的。古〈無量壽經〉中阿彌佛陀國後來被稱為“淨土”,如上所述,這一“淨土”表達是羅什在〈般若經〉“淨佛國土”思想基礎上造出來的。
/ p. 128-9

2013年12月24日

精液、威而鋼與半擇迦(paṇḍaka):古代內分泌學與今日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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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isarn Likhitpreechakul, "Semen, Viagra and Paṇḍaka: Ancient Endocrinology and Modern Day Discrimination", Journal of the Oxford Centre for Buddhist Studies, 2012, vol. 3 pp. 91–127.*1

  該論文由2004年泰國變性人Kittirat Sukhapool想要循傳統出家而被拒絕為引子,援引古印度醫典阿育吠陀(Āyuveda)*2來分析半擇迦到底所指為何,若根據古印度醫典所解釋,半擇迦應當指稱「不能、無能」,這部份主要診斷憑據為雄性特徵及精液(sukka)的有無,因而有了五種半擇迦:先天無性徵半擇迦(napuṃsaka-paṇḍaka)、後天破壞性徵半擇迦(opakkamika-p)、妒忌半擇迦(usūya-p)、灌灑半擇迦(āsitta-p)、半月半擇迦(pakkha-p)。這部份其實也呼應巴利論藏探討阿羅漢到底會不會遺精(sukkavisaṭṭhi),論中說阿羅漢會遺精,但是孩童、半擇迦、天人則不會遺精*3。所以,如果變性人可以明確確認其改變之後的性徵,而且不屬於任何一類半擇迦,則應該給予他/她得以加入比丘/比丘尼僧團的權利。至於釋迦牟尼當時為何制定半擇迦不得出家,作者分析後認為應當是因為當時社會普遍歧視半擇迦,如果讓太多半擇迦加入僧團,會讓僧團被外界譏嫌(Guilty by public opinion)*4,進而不利僧團整體發展,所以才制定如此規範。如果以古印度醫典的角度再來重頭檢視佛典禁止出家的半擇迦,則那些陽萎不舉、需要靠春藥、威而鋼才能重起雄風者(半月半擇迦)也都不能出家,這部份與性取向一點關係也沒有。

  另外在灌灑半擇迦的部份,中土僧人光述在他的《俱舍論記》卷3解做「灌灑謂澡浴等灌灑男勢方起」似有誤解字義的嫌疑,至少這部份在醫典的解釋為「飲用他人精液方能勃起」*5,這灌灑(āsitta-)所指乃是將精液澆灌口中。

*1: http://jocbs.org/index.php/jocbs/article/view/28
*2: cf.: http://hinduonline.co/DigitalLibrary/SmallBooks/CharakaSamhitaVol2Eng.pdf p.805-902
*3: p.103-4
*4: p.122-3
*5: p.97

2013年11月8日

關於曼殊沙華



  鳩摩羅什於五世紀初葉譯《法華》,在序品中提及的「曼殊沙華」應當就是今日曼殊沙華較為早期的詞源,然比對三世紀後葉竺法護的譯本,則譯作「柔軟音華」,P.L. Vaidya校勘的梵本對應作「mañjūṣaka」,猜想法護手執的底本可能寫作「mañjussara」,他才會將其譯作「柔軟音華」,這「妙音(mañju-s-sara)」一詞也見於《長部》14經,該經提及毗婆尸童子(《長含》1經稱毗婆尸菩薩)出生之後有美妙的聲音(mañjussara)、可愛的聲音(vaggussara),猶如迦羅頻伽(karavīka)鳥。

  再勘PTS巴英字典,「mañjūṣaka」譯作「天樹(celestial tree)」,似乎與今日我們稱作曼殊沙華的紅花石蒜一點也不相干,查紅花石蒜最初分布地也僅分布中土,所謂「佛典中提及的曼殊沙華即紅花石蒜」當是後人妄自聯結,而佛典中曼殊沙華於印度本土名稱(mañjussara / mañjūṣaka)何者正確?所指為何?等哪天當了天人或許就可知曉吧。

  另一花名在鳩摩羅什譯本作「曼陀羅華」,法護譯本作「意華」,今存梵本為「māndāra」,法護應當不會離譜的錯將「māndāra」譯作「意」,則其翻譯底本或許近似或寫作「mana-」,在此則會延伸出另些問題:到底《法華》正本所寫為何?是法護翻譯的底本傳抄錯誤?還是羅什翻譯的底本經過潤飾?

2013年10月16日

佛/耆教典中的鍊金喻



  在佛教的《增支部》、《雜阿含》中世尊說了這麼一個鍊金譬喻:

...jātarūpassa oḷārikā upakkilesā paṃsuvālukā sakkharakaṭhalā ... ... dhovati sandhovati niddhovati ... ... adhicittamanuyuttassa bhikkhuno ... (AN.3.102)

如鑄者,積聚沙土,置於槽中,然後以水之,麁上煩惱剛石堅塊隨水而去,猶有麁沙纏結……淨心進向比丘……猶如生金除去金色相似之垢,令其純淨。(雜阿含1246經)

  同樣的,耆那教阿含《古仙人書(Isibhāsiyāiṃ)》也收了類似的譬喻,不過說法者為摩訶迦葉(mahākāsava),該經第九章25-26偈這麼說:

...sammatta-saṃjuto appā | tahā jhāṇeṇa sujjhatī ||
kancaṇassa jahā dhāū | jogeṇaṃ muccae malaṃ / (Isibhāsiyāiṃ 9:25-26)

(……自我正專修,禪那處清靜。
 如金礦淘洗,束縛雜染除……)

  同樣的鍊「金(jātarūpa / kancaṇa)」譬喻,讓聽者知曉精進專修(anuyutta / saṃjuta)就可猶如淘洗(dhov / dhāv)金礦般的點石成金,這樣的譬喻印導如是分析:

「心性本淨」與鍊金等譬喻,『巴利藏』都在『增支部』中;漢譯『雜阿含經』,鍊金譬喻屬於「如來記說」部分。如考論沒有錯誤,那末「如來記說」與『增支部』所說,「心性本淨」與鍊金等譬喻,都是「各各為人」──啟發人為善的意趣;不是第一義悉檀(顯揚真義),當然是「非了義說」了。(如來藏之研究/釋印順)

2013年5月8日

誰的歷史?



  Sam van Schaik在他的《藏史》(Tibet A History; P. 18)中提到,七世紀時西藏入侵于闐(Khotan),造成了當地居民的恐慌,甚至害怕佛教因此被消滅,這樣的歷史事件被寫入《無垢光所問經(dri ma med pa'i 'od kyis zhus pa / Vimalaprabhā-pariprcchā)》這部偽經之中,之後再由于闐文譯為藏文留傳下來,而經典中的于闐公主挺身捍衛佛教,直指侵門踏戶的野蠻人為「紅臉人」。

  有趣的點來了,Sam在他部落格提到,幾個世紀後的薩迦派祖師Sönam Tsemo(1142-1182)引述了經典裡面世尊親口宣說的預言,指出「佛法將在紅臉人的國土中流傳」,而Sönam Tsemo所引述的經典為《無垢女神所問經(The Enquiry of the Goddess Vimala)》,Sam認為這就是前文提及的《無垢光所問經》--

  如果兩部經典為同一部經,何以一邊看到的是「紅臉人破壞佛教」,而另一邊卻變成「佛法將在紅臉人的國土中流傳」?而「紅臉人」在一邊的記錄中是讓人害怕的野蠻人,到了另一邊卻成了一個身份的認同?是歷史出了什麼錯?還是歷史被有技巧的改寫?